缅怀 | 赵农:一生襟抱曾半开——忆陶如让先生

编者按:2020年10月28日,陶如让先生因病去世。闻此消息,教职员工及接触过他的早期毕业生均感悲痛。毕业后到西安美院任教的赵农先生,连夜撰写回忆文章。白云千载,斯人已去。心有所感而成文,是对陶先生最好的纪念。

陶如让先生

秋风摧叶,凉气袭人。

忽闻恩师陶如让先生去世,不由悲从心生,回忆当年,含泪补文,以悼先生。

1983年秋天,我考进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史论系,报道时分配了宿舍,同学们初次见面,相互认识,兴高采烈。随后几天中,发现宿舍楼道里有一位穿着灰色中式衣襟的长者,在宿舍里出出进进,远望上去冷峻肃穆,沉着平和。楼道的高年级同学介绍说,这是陶如让先生。

渐渐地,便熟悉起来了。原来陶先生是我们系的老教师,我当时还觉得奇怪,陶先生为何一人独居学生宿舍。

开学不久,一日晚饭后,同学们正在宿舍闲聊。穿着中式灰襟的陶先生推门来到我们宿舍,有熟悉陶先生的同学便照呼他,不熟悉的同学也让陶先生入座。只见陶先生坐下很从容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开始问候大家,闲聊起来。聊什么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得陶先生当时点着烟后,一支接一支地抽了下去,似乎没有用太多的火柴。由于文革初过,我等尚为青年学生,陶先生的素衣和略泛花白的头发形成明显的反差。

随后的日子中,傍晚饭后,陶先生不时来到宿舍,与大家聊些社会话题,也谈艺术,于是渐渐地熟悉起来了。实际上大学四年,除了课堂授业的老师之外,接触最多的还是陶如让先生。大学四年中,陶先生谈闲话,谈艺术,谈文学,不计其数,也使我们的文化知识渐渐丰富起来。

有一次假日同学聚会,当时我们已经三、四年级,买了一瓶二锅头与众室友及同楼道其他系的同学同饮。酒渐渐喝光了,有人说陶先生也爱喝酒,于是有人提议说不妨到陶先生那去借一瓶。我与另一个同学前去讨要,结果陶先生从书架上拿了一瓶二锅头,来到我们同学中,说咱们一起喝。只见陶先生喝酒很慢,举止高雅,自然香烟不断。有同学将廉价香烟递给他,陶先生也不嫌简陋,与大家侃侃而谈。

一日晚上,我独自一人在宿舍,陶先生推门而入,看到我桌上正阅读的俄国文学家屠格涅夫的中短篇选集,很有兴趣。陶先生便问我如何理解屠格涅夫的小说。我当时对屠格涅夫不甚了解,正在读他的《猎人日记》等篇章。我说:“屠格涅夫这批人生于忧患,亦死于忧患。”结果陶先生眼睛一亮,开始讲屠格涅夫的人生经历。

陶先生给我详细讲解屠格涅夫小说的思想及文学手法,他说屠格涅夫喜欢用诗歌和散文的笔法描写俄罗斯优美风光,同时又深度剖析社会人生的复杂性。我当时有茅塞顿开之感。此后他继续闲谈,又给我讲了托尔斯泰、果戈里、普希金等人的文学成就,同时指出他们这批知识分子基本上是悲剧人物,具有凝重深厚的社会背景,反映的是俄罗斯的文学精华,在世界文学史上也占有一席之地。不知道怎么说起《安娜·卡列尼娜》等作品,陶先生问我《安娜·卡列尼娜》这部作品如何,我照猫画虎地借用托尔斯泰的语言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陶先生微微点头,略有认同之感。

陶先生1931年出生于安徽合肥。父亲陶南华先生为邓派传人,皖派金石书法大家。书法以篆隶为主。清代以来皖派书画,流行于江南,文风浩荡,名家辈出。陶先生自幼耳濡目染,从书法、金石、文字到文学都有所涉猎。

1952年陶先生考入山东大学俄语系。俄语是当时的一个热门专业,但等陶先生1956年毕业时,由于中苏政府关系日趋紧张,俄语渐为边缘学科。庞薰琹先生组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时候,正好急需外语老师,陶先生就被聘到公共课教研室,教外语兼文学。此后经历了数次政治运动,虽然相安无事,但总是有怀才不遇之感。那时,陶先生精研书法,尤其在隶书上颇下功夫,兼做金石文字研究。后参与学院第一部《中国工艺美术简史》集体编写工作,该书正好是我们班使用的课程教材。

有一次,大约在二年级的时候,陶先生给我们班上书法欣赏课,记得进教室的时候,陶先生拿了一个旧包袱,让我们帮忙打开并挂于黑板上。那个时候,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图书馆可以为教师提供书画原作,借阅后甚至可以带入课堂中面授、示范。记得当时我帮忙打开作品时,看到是两幅对联,颇有古拙散淡之气,今天想起,一幅是清人伊秉绶的书法,另一幅是清初傅山草书。于是我后来琢磨,陶先生选这两幅作品作为开讲,实际上是在古拙与狂放之间的自我审美的一种选择。

后回到宿舍,陶先生一如既往地串门,烟仍然是一支接一支,在陶先生授业、交谈、聊天中也渐渐对陶先生的人生经历略有了解。

一天中午,我们在宿舍里突然听到楼道有人喊着火了,我那时在学生会任干部,立马跑出去,发现陶先生房间的门缝中有一股浓烟冒出,于是临系同学也参与进来。那时电话也不方便,大家商量说怎么办,我说陶先生显然不在房间,于是临系一位同学说只有破门而入。当下安排其他同学用脸盆去水房接水,然后一位同学踹门而入,进去后发现,是门后的扫帚和废纸燃起来了,推想陶先生吸烟后烟头未灭,随手丢在门后引起。

由于心情急切,同学们七手八脚地把脸盆里的水泼浇上去,突然感觉水泼得过多,有“水漫金山”的景象,水已经渗入床底,后来又找拖把,草草了了地收拾了一下,便都撤出。有一爱好书法的同学写了一张封条,认真地贴到门上。不久,陶先生闻讯匆匆赶回,有几位同学赶紧帮助清理房间。

当日晚,陶先生又到我们宿舍闲聊,言语中也有致谢之意,但更多是若无其事地又谈起书法、金石、文学。这几年中和陶先生情感渐渐加深,感觉他在冷峻散淡中还包括了谦和与善良。

大学毕业后,我返回西安,娶妻生子,一度家境困难。一天中午下课,妻子说有一工艺美院的老师打电话来。那时家中装有座机,电话拨回去是陶先生,他到西安参加学术会议,记得是在西安建筑科技大学。

我匆忙中提了两瓶西凤酒,赶紧赶过去。陶先生一见,很高兴,又谦逊地说:“见面如愿,何必提礼物。”我说:“陶先生,我们上学时记不清喝了您多少二锅头!”陶先生哈哈一笑。我简要汇报了返秦后的情况。那时,陶先生已做了几年《装饰》杂志主编,退休后又转为《雕塑》杂志主编。记得临别之际,陶先生鼓励我多写文章,说慢慢会好起来。临走陶先生掏出一个信封赠与我,我打开一看,是陶先生书写的李白的一首诗:“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于是感慨万千,心存思念。

平心而论,在陶先生主编《装饰》和《雕塑》杂志期间,由于商业风气还不浓厚,杂志办得严肃高雅,文图精美,一时博得业内人士好评。我也断断续续地发表了几篇小文章,开始在学术道路上慢慢有些起色。

后来读到陶先生早年在《文艺报》上写的《释雅致——工艺美术审美问题浅谈》,似乎理解到陶先生的理想与追求,人生理想应是“月下梨花,雪中梅蕊,别是一般雅致”。陶先生的“允恭克让”(《尚书·尧典》),是为不争,恭敬礼让,虚怀若谷,范为天下。

后来再返母校,记得是前几年的一次校庆聚会,陶先生也在座。我当着诸位老师简要汇报近况,又给授业的各位老师送了江南丝巾,祝愿老先生身体健康,长命百岁。随后,每回去北京,总想去拜访一下老师们,有时听同学说或出差,或生病,觉得来日方长,还有时日,不料今日遗憾垂叹!

前两天在外地开会,忽然听与会校友说陶先生仙逝,一时恍惚。慢慢回想,陶先生这一代人,少年勤奋,刻苦自励,终于迎接新中国,考入大学,但随时局改变,个人总有些无可奈何。加上人事变动,也无法正常晋升,于是周围人叹惜有怀才不遇,侯门不能之感。

唐代诗人怀念李商隐的诗有“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比较起来,陶先生到临退休前,终于获杂志主编的职责委任。兢兢业业,含辛茹苦,教育无数学生,扶助若干作者,辛勤耕耘,薪火相传。老年安心静养,孝子伺俸,深居简出,甘淡自知。此是喜是悲耶?实际不是个人的喜悲,而是那个时代的喜悲。于是改诗曰:一生襟抱曾半开,略示凌云万丈才。铭心难忘,以思念陶先生!

近两天,回忆往昔,历历在目。陶先生个人生活淡泊明志,不求苟同,静默自守,实际是人生的自我选择。如今哲人仙逝,驾鹤西游。总回想当年陶先生那不熄的烟头,散发着闪烁的火光,中式对襟的灰衣服和略显花白的头发,洋溢出慈祥和蔼的笑容。

2020年11月1日于清凉山万卷楼

(摘编自:艺术史论系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