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设计案例分享】清华美院环境艺术设计系副教授陆轶辰团队:“内向的山峦”——华润集团档案馆设计实录

华润集团档案馆 

▲ 从南侧山地望向档案馆


建筑师 / 陆轶辰

地点 / 广东惠州

设计团队

Hyunjoo Lee、黄敬璁、 范抒宁、 Dongyul Kim、 李诗琪、 Yoko Fujita、Alban Denic、方春骐、王笑石、Jean-Baptiste Simon、 Ian Watchorn、胡辰、施苡竹

室内设计主创 / 陆轶辰、 蔡沁文

建筑施工图 / 悉地国际(深圳)

室内施工图 / 杰恩设计(深圳)

结构顾问 / Yoshinori Nito Engineering and Design

灯光顾问 / 北京宁之境灯光设计

基地面积 / 4580㎡

建筑面积 / 8980㎡

结构形式 / 钢筋混凝土

摄影/ 苏圣亮

▲ 主入口一侧

 

▲ 入口门厅 

▲ 山顶主入口 

▲ 山体东侧叠级平台

 

▲ 临时展厅 

▲ 六层屋面平台

 

▲ 主入口门厅 

▲ 八层展厅前通廊

 

▲ 天光楼梯 

▲ 七层展厅

 

▲ 门厅望向北侧开放展厅


▲ 总平面

 

▲ 草图 

▲ 一层平面

 

▲ 六层平面


▲ 七层平面

 

▲ 八层平面 

▲ 剖面

 

▲ 档案馆建筑东西向纵剖面局部

 

▲ 东立面斜向挑檐收口节点草图 

▲ 六层斜边转角横剖节点详图 

▲ 七层立面斜线与女儿墙交接处横剖节点详图 

▲ 北立面斜面吊顶收口竖剖节点详图 

▲ 砖墙顶部竖剖节点详图

▲ 东立面斜线收口竖剖节点详图

内向的山峦—— 华润集团档案馆设计实录
陆轶辰
Link-Arc建筑师事务所

 

2018年7月 | 惠州小径湾 | 开馆

        历经4年的设计、建设和档案归整,2018年7月26日,华润档案馆在惠州小径湾正式建成开馆(图1),“润物耕心”华润历史文化展同日开幕。1万余卷(盒)珍贵的现藏实体档案和800万件电子档案,完整呈现了1938年以来华润80年的发展奋斗史。
        时光倒溯回2014年。

▲ 1  档案馆东侧灰砖立面

2014年5月 | 惠州小径湾| 光影

        初次来到惠州小径湾。登上小径湾的山顶,山不高,但视野很好,周边的海景一览无余——可见海边的湿地,可遇候鸟翩跹。我们一起走到华润大学北侧的荔枝林,觉得那儿视线不错,居然在密度这么高的地产开发中,还有这么一片看海的好去处。感慨着,不知不觉已是傍晚,夕阳越过山头照在另一侧的海面上,隔着云雾,在海上洒下一片金色的波光(图2)。当时,就想,得把这个瞬间捕捉到我们的建筑中去——这个“捕捉光线”的简单想法一直陪伴着我,直到实现——而这已是后话。

▲ 2  海面的波光

2016年10月 | 景德镇 | 记录时间

        为了“捕捉光线”,档案馆室内的天光楼梯一侧,采用了在景德镇烧制的釉面砖(图3)。为此,我们特意来到景德镇,希望可以实地开发釉面砖的制作工艺。经过考察与比选,最后的工艺采用了在火山岩上布置釉面,进行烧结的办法。流淌在火山岩孔洞中的釉面,使得每块砖都具有不同的肌理,而烧制过程中引入的手工痕迹,也更好地记录了阳光和时间在建筑外墙上的流动。在景德镇,触摸到釉面砖样板温润而丰富的质感时,我想:就是它了!

▲ 3  釉面砖与光影

        同期,位于小径湾的档案馆土建结构也已经动工。项目困难之一就是场地位于小径湾的山体上,华南的岩石地质使得项目建设需要更多的时间,当初为什么选址在小径湾的山上?时间可以追溯到2014年的深圳。

2014年6月 | 深圳 | 选址

        当时对于选址有3个选项:在罗湖木棉花酒店里找一层;或在正在建设中的后海华润“春笋”总部里找一层,直接建一个室内的档案馆;第三个方案就是在惠州小径湾找个地方。我们倾向于将档案馆建在小径湾,这里二、三期的总体规划是我们设计的,建筑师对那片场地相对熟悉一些,场地也宽裕。业主最后同意了选址在惠州的方案。

        项目最后的选址在小径湾的山体上(图4),东侧是华润的住宅区,南侧与福斯特设计的华润大学比邻而居,隔着大学,可以见海。档案馆一开始,其实就有两个参照物:一个是基地所坐落的山体,因为山并不高,所以山上的建筑尺度也要收敛,通过平整山体,让山体与建筑“长”在一起;另一个参照物就是华润大学,档案馆既要有一定的独立性,同时又要和规模更大的华润大学和谐相处——因此,建筑的高度被刻意地控制在比平整后的山体略高、但比华润大学略低的高度(图5)。

▲ 4  区位

▲ 5  档案馆与山体及周边环境关系

2014年7月 | 香港 | 藏与露

        经过同类型案例研究,总结出传统档案馆的基本功能其实是两个:“档案库存”与“企业展示”。我们将7590㎡的档案库房与办公用房藏在山体中,而露在山体之上的两层,则作为企业展览(共1,390㎡)使用(图6、7)。


▲ 6  山、馆、人概念草图


▲ 7  建筑功能形体与山体的关系

        依据研究,纸质档案库存的合理面积与容量之比约为每10㎡储存1000卷;而档案馆初始馆藏约为2~5万卷,约使用500㎡库房面积;以每年新增5000卷资料库存计算,即每年增加使用面积 50㎡;现纸质档案库房规划 3000㎡,即可满足储存未来50年之资料。再加入声像资料库、实物资料库等其他库存面积约2000㎡,5000㎡应可满足集团未来50年之库存需求。

        为什么库存起始时间是80年?时间要回到1931年,风雨飘摇的上海。

1931年5月 | 上海 | 历史

        华润的历史,实在就是中国现代史的一部缩影。1931年5月的上海,陈云接替周恩来成为新特科的负责人,在急需新人时,博古把自己的弟弟秦邦礼介绍给了组织。之后,秦邦礼化名杨廉安,拿着陈云给的两根金条,以商业工作为掩护,在上海、汕头、香港进行地下活动;1938年,秦邦礼受命开办“联合行”;1947年,“联合行”改名为“华润行”,“华”代表中华。

        经历了家国兴衰的岁月风雨,21世纪的华润集团已俨然发展成横跨不同产业的商业巨子,因为历史原因,也常被称为商业上的“共和国长子”,集团档案馆建筑需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百年建筑”,其设计,需要经得起时间的推敲。

        时间?真是一个好题目。现今大多数的现代建筑更类似是一种“生产”的结果,由幕墙、钢与玻璃围合起来的建筑其实都像出自一种快餐式的建造,与速度有关,与时间无关。了解了华润相关的历史,我想,这所档案馆需要的是一栋有分量的建筑。由此,想到了用砖。

2015年9月 | 泉州 | 用砖

        我们跑去福建泉州,考察当地烧制的陶砖。之所以决定用砖,一方面因为砖是一种朴素的自然材料,较为符合档案馆的气质;另一方面也与基地南侧的华润大学有关。福斯特设计的后者采用了烧制的红色陶砖,加长的半砖(580mm×42mm×60mm,烧制后稍有弯拱);以此为参照,我们考虑用更朴素的灰砖,相对更标准的尺寸(253.5mm×50mm×90mm),整砖砌筑。

       砖的标准尺寸因为符合建构之道,每块砖都拥有一个完美的比例——在这个体系里做设计,其实就是让砖自己“说话”。一个界面有多长,话有没有说足,断在哪里,砖都会告诉你合不合适——砖是一种有灵性的材料。砖喜欢阳角和钝角,所以一个大砖房子可以由许许多多的小砖盒子组成。室内空间所出现阳角或者“正形”,其实是一种把内部空间“外翻”的行为,模糊了内与外的概念;或者也可以说是在一个“大砖块”里挖走许多小盒子,随之产生一系列的空腔,强烈的自然光沿着各自的通道在建筑中穿行徜徉,给建筑内部带来生机,并不断提示着室外的自然存在。

2014年12月 | 香港 | 逛街

        来到香港,进行了汇报,方案是一个回字型的设计,想着建筑在看海的同时,也可以提供一个内向的庭院,两个核心筒将建筑体量抬起,形成一个逐步向上的形体(图8)。记得汇报完那天很轻松,跑到香港街上逛了下马路,体验了下东方之珠的圣诞气氛,然后回北京教书、结课。

▲ 8  原档案馆设计方案

2015年1月 | 意大利米兰 | 长途电话

        纽约的团队已经做完了100%的初步设计。但年初在香港的新一轮汇报却不顺利。从香港来到意大利米兰世博会场地巡场,早上7点刚到场地,就接到华润方的电话,让我们做好准备,重新做一个。

        在米兰的街上,用TIM电话卡打国际长途,15分钟就透支了,跑到边上的雪茄店续了2次费才打完,进店买了包烟抽,挺沮丧。这座档案馆一开始只是个不起眼的小项目,做着做着逐渐受到重视,但项目太受重视了,却又多了很多的不确定性。

        华润方对于原方案的“悬挑”有不同的意见,可能有些太轻飘了?

2015年2月 | 纽约 | 轻与重

        形容一个建筑,其实可以有很多有意思的词,比如轻、重、快、慢、动、不动……曾经的一个学生,把3D打印的模型喷成了铝材的颜色,模型突然就看起来很重。传统的砖与砖之间的砌筑方式,暗示了一种基本的受力关系,可以表达“重”;砖幕墙更符合现代建筑的大尺度要求,在一定的高度需要背后加筋来受力,避免下部受压后的变形,并不是体现了真正的砖的特性,但也因为如此,很多现代的砖建筑看起来略轻。

        回到纽约,和团队进行讨论。档案馆面积不大,里里外外也就8980㎡,我们新的想法是希望它成为一个有“重量”的房子。砖可以体现重量,它表达重量的关键在于体量,而体量往往表现在转角角部的处理。通常一个灵动的房子,各个界面与场地的关系都是很灵动的——往往在一个立面上看起来很“重”,另一个立面又会很“轻”,起承转合之间,靠的就是转角角部处理。所谓的“转角”,在空间上至少需要3个面,如果二层占上了一个角,一层就退下去,让角“跑”出来,反之亦然;在砖的体系中,每个独立的立面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在于各个立面要素之间的比例关系,需要“图、底”“底、图”反复推敲(图9)。

▲ 9  转角砖的研究

       想明白这点,做设计就容易了。

2015年2月 | 深圳 | 两个立面

        新的方案相比原来的方案,更拙。档案馆“藏”入山体后,其实只拥有两个“立面”。

        在西侧,连接华润大学的山顶的主入口被有意识地切割为一个较独立的建筑体量,入口藏于体量下方,含而不露,唯有一条弧面转角引出的阴影,暗示其内部空间的重要性;内部的公共空间也被设计成了规整合宜的方形比例。

        在山体东侧,依山而建的建筑主体则以层层退台的形式把档案库房隐入山体,一系列的折向坡道将山脚下的访客引向山顶(图10);6层的档案库房采用了防潮的双层墙体,内部应用了先进的恒温恒湿和防光防磁设备,可供企业未来50年的档案存储管理需求。在东北角,建筑形体以一个充满力量的角度被切开,在扩展视觉张力的同时,也使得室内空间更多地对外打开。

▲ 10  第二轮档案馆设计方案(实施方案)

        2月25日的汇报,新的方案一次性通过,但有一点疑问,小径湾周边的建筑都是在强调看海,但你们却反其道而行之,可行么?

2017年1月| 深圳 | 面山背海

        两年后,去场地巡场,土建封顶之后的建筑已经初具规模。档案馆场地其实是背山面海,建筑师觉得周边的商业住宅对海景的无休止占有,让海景变得廉价,而档案馆对于“看海”这件事要有自己的态度(图11)。进入档案馆,向左,穿过首层门厅,尽端的展厅向着东北侧打开,斜向的屋面把视线控制在那里,空间很静,看的是山,完全感觉不到咫尺之外小径湾的车马喧嚣;只有步出室外,在平台上南望,才能观海。与一般的海景建筑动不动就去“看海”不同,档案馆先听海、闻海,再望海,观览的情绪也是在一系列欲扬先抑的动线之后才被“释放”——有限的海景便弥足珍贵。

▲ 11  建成后;从小径湾三期望向档案馆

        一条线性、精巧的“天光通廊”将首层空间与二层的永久展厅、三层天台联系在了一起;天光通廊面向门厅的墙体被切开两个洞,一个占角,一个占边;上部的天光照射在内侧的釉面砖上,通过开洞折射进门厅空间,成为这个沉稳的室内基调中唯一跳脱的亮色;在与空间里不同层次的灰产生色相与纯度的对比的同时,也暗示着通向二层的重要流线。通过它,直上三层天台,回头一望,空间的经验就在意识中被建立起来。

2017年3月 | 深圳 | 内山

        如果说,山是自然造物的产物,需要脚步去丈量才能体验;那么外表节制的档案馆内部就是一座向内打开的丰富山体,要理解它的内部逻辑,只能用身体在其中穿越才能实现。又或者说:档案馆建筑是在山体里挖出的空,而档案馆自己内部的空间是第二个层级的空。

        档案馆的内部空间是“挖”出来的,挖出的空间有一个好处,没有所谓的立面。当眼睛不再专注于所谓设计的时候,空间性与材料的物性就呈现了出来。华润档案馆在推进过程中慢慢推敲出了一系列属于这个房子的手法,比如各种清晰的“断开”,体量和流线之间相互错开;二层廊桥进入另一个空间后,一侧后退、一侧迎合,都是一种在材料的限制性条件下让空间流动起来的行为;砖从室外走到室内,慢慢转为更匀质的灰色石材,脱开,淡出。

2017年5月 | 惠州小径湾 | 打样

       到现场看室内的打样,一屋子都是黑、白、灰。档案馆的基本材料很简单:灰砖、石材、玻璃、黑钢和木头(图12、13)。

▲ 12  主入口弧面玻璃幕墙

▲ 13  天光楼梯细部

        外墙灰砖,朴素而敏感。我们可以在每块砖上读出它烧制成型的微妙过程;它从土地转化而来,与山体之间带着天然的血缘——我们在其他材料上找不到这个亲密联系。在设计的过程中,砌筑方式的变化,也使得“墙”的概念变得更为丰富,空间得以相互渗透。外立面上,除了平砖幕墙,两种其他的砖墙肌理也出现在外立面上。凸出砖的立面部分展现出更强烈的光影效果和立体感;镂空砖幕墙使阳光投入室内,保持建筑的平整外观的同时,也让室内拥有向外的视野。

        砖的好友是钢和玻璃,不仅谈得来,还知道分寸。当钢、玻璃与砖齐平的时候,这些材料一般会跑到砖的前面去,这时候砖的力量就容易被消解;当钢与玻璃后退的时候,砖露出了转角和边,体现出了厚度,就突然有了重量。砖在立面上往往词穷,到了转角处就表情丰富、意犹未尽;钢也可以用来收砖,但容易显得轻浮。

2018年7月 | 惠州小径湾 | 未完成的完成

        项目建成后,总还有很多地方不满意:石材在施工前,需要厂家对全部的6个面作封闭处理,否则会泛碱;如果泛碱的话,一定要用清水洗,不能用草酸,否则会把石材里的脏东西洗出来;石材灰摩卡的材料很偏门,每批次开矿开出来的颜色都不尽相同;黄色釉面砖烧制时温度控制不好,表面会产生气泡,现场人能接触到的那些釉面砖是最不纯熟的批次,最好的一批反而装在了人接触不到的天光部分(图14);最郁闷的是山体部分的长挡墙,工程部觉得不属于建筑的立面,盖了一半遇到块顽石,就不愿继续往下盖……

        即便如此,来到小径湾,面对海景,还是呼出了一口长气。突然想起初次拜访此处时,山顶辽阔的天际线与湿地上翩跹的候鸟。在这片经过大规模的城市开发后已然面目全非的海滨新城里,期盼这栋融入山体的建筑,可以重新唤起人们对海天之间、对静谧地平线的思考和敬意。建筑,犹如一座内向的山峦,需要用脚步丈量才能感知它的存在——山内之山,也是档案馆在漫漫历史长河中对于永恒命题的一个注解。

▲ 14  天光楼梯之釉面砖墙

(图、文:环境艺术设计系   陆轶辰副教授及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