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N EN
首页   /   新闻   /   新闻动态   /   正文

分享

清华美院本科基础教学改革三年: 在AI浪潮中,寻找独属于“人”的不可替代
2026.01.26

2022年,在教育部新版学科目录中,“艺术门类”下的“设计学”一级学科调整为“设计”专业学位类别,在“交叉学科门类”下新增了“设计学”一级学科。学科目录的调整,充分体现了“学术更学术、专业更专业”的教育发展理念,也体现了国家对于具有艺术背景的艺术与设计专门人才和具有跨学科背景的复合型人才的多重需求。

同年,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启动了一场从教育理念、课程体系到教学方法的系统性重塑。三年过去,这场仍在推进中的深度改革,如同一场立足前沿、面向未来的教育实验,尝试回应一个愈发紧迫的双重命题:在生成式AI已能参与甚至主导部分创意生产的时代,艺术与设计从业者如何重新确立自身的核心价值?而艺术与设计教育,又应走向怎样的未来?

01.“画匠与相机”的历史隐喻,在AI时代重演

清华美院学术委员会主任、环境艺术设计系教授杨冬江回忆,32年前,当他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今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毕业时,优秀设计师的评判标准还是“手绘一幅漂亮的效果图”。今天,设计师已习惯使用各类专业软件,而AIGC更展现出不知疲倦的生产力。

这让他想起摄影术发明之后,写实绘画的记录功能被相机取代,却也催生了印象派、立体主义、抽象表现主义等一系列艺术革命。技术替代了技能,却解放了思想与创意。

今天的艺术与设计教育,正站在这样一个转折点。

冲击不只来自AI。在清华美院副院长、染织服装艺术设计系教授李迎军看来,更深层的变革在于边界的消融。“过去我们讲‘跨界’,之后提‘交叉’,而现在——边界本身正在失去。”他认为,行业、媒介、专业之间的壁垒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瓦解,这迫使设计教育必须超越简单的学科融合,转向构建一个真正无边界、问题驱动的创造系统。

交融也发生在学院内部。李迎军负责的一项涉及图形研究设计的横向课题,除染织服装艺术设计系,还邀请了视觉传达设计系、艺术史论系等专业的老师加入,随着项目进行,团队要随时寻求不同学科资源。

《计算思维与数字媒体》

“我们当下所面临的很多经济社会问题,需要综合众多专业才可能给出优化的解决方案,艺术设计领域面临的形势同样如此。无论是服装、文创,还是家居、公共艺术或文旅场景,都需要考虑环境、产品、个人等相互间多维关联的复杂关系,因而面向未来的教育内容、模式和机制都要进行变化。”清华美院党委书记覃川说。

02.重构基础:从“教技巧”到“传规律”

改革的第一步,是重构被视为根基的“基础课”。

在传统教育模式下,知识点由老师面对面传授,这一模式在信息极为易得的互联网时代已逐渐失去优势。清华美院教学改革的一大重点是重构基础课程,“对技术型的内容进行削弱,对思维与方法性的内容重新构建,总结规律。”杨冬江介绍。

“立体剪裁”是李迎军教了多年的课程。之前为了适应线上教学的需要,他开始重新组织教学资料,用图片等手段来呈现原本需要当面示范的知识。为了让学生好理解,他对授课内容进行了进一步的规律提炼。

由于学习难度提高,学生们经历了一段适应的过程,但结课时,李迎军发现教学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在对底层规律的理解中,学生被激发了设计潜能,由于没有统一的样本示范,学生们的作业风格更加活跃、更有属于00后的特色表达。他由此感到,比起单纯传授技巧,总结规律和鼓励思考更能推动学生成长。

事实上,从“教技巧”转向“传规律”,从“示范怎么做”转向“引导怎么想”,正成为教改的重要方法之一。

清华美院组建了由马赛、杨冬江、邱松、马泉、徐迎庆、陈辉、顾黎明、董书兵、张敢等教授负责的基础课程团队,开设了《创意设计》《视觉思维》《计算思维与数字媒体》《素描艺术》《色彩表现》《空间与塑造》《艺术史论》《学术探知》八门核心基础课程。

《艺术史论》

“一年级课程的创新点是提高学生的感知力和创造力。”绘画系教授、《色彩表现》课程负责人顾黎明说。教研团队从现代色彩体系中提炼出基本规律,教师在此共识上因材施教,实现“共性与个性并存”。

《色彩表现》

“新课程里面重点强调四种能力培养,即学习能力、创新能力、协同能力、表达能力。”工业设计系教授、《创意设计》课程负责人邱松介绍。

改革不仅是课程设置的改革,老师通过课程参与,也对自己的知识结构进行了再一次梳理。教研团队囊括学院各个系的教师骨干,共同沟通组合通识教育板块所需要应该有的内容,然后再通过教学跟学生互动。

视觉传达设计系教授、《视觉思维》课程负责人马泉表示,“重要的是提供这么一个机会,一个是老师跟学生交流的机会,一个是学生通过课程对自我潜力进行再发现的一个机会。”

《视觉思维》

03.通识“破壁”:从“点”到“面”的知识重构

教改的一项颠覆性举措,是打破专业壁垒,实施“通专融合”。

教改前,学生从大一就进入专业轨道。如今,10个系的新生被整合为设计、美术、艺术学三大类,统一接受通识教育。直到高年级,才进行专业细分。

“让学生在一年级就同步建立艺术、设计思维与工程思维,能够为解决问题开启更多元的路径。国家所需要的优秀艺术设计人才,应当立足时代发展,勇于应对并解决复杂问题。”清华美院前院长、工业设计系教授马赛说。

“我现在还能回想起来自己大一时对大学生活的向往,当时带着满满的好奇心和求知欲,对所有的课程都很渴望。”李迎军回忆,当年除服装设计之外,他还学过视觉传达设计系的字体课,绘画系的国画课等,这些通识教育都促进了专业能力的提高。

成为老师后,他发现同学们喜欢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去选择课程,但在入学时其实没有非常明确的专业方向。通识课能让他们在早期尽可能多地接触不同的知识,帮助学生明确未来的方向,让他们在未来选择深耕专业时不迷茫。

覃川介绍,这是巨大的变革,“我们希望学生进入大学后,不是被引入一个狭小的专业范畴,而是扎根于多营养的土壤,打下宽厚的基础。”

资源配置也随之升级。以往各系分别邀请,一位专家来讲座,只能面向一个班;如今学院统筹,一位大师可面向240多名学生。“从‘班级资源’升级为‘学院资源’,更多投入带来更多可能。”覃川说。

《空间与塑造》

04.艺科融合:当美院生遇上工科生

2024年9月,美术学院与为先书院共建的《创意设计》通识设计基础课程结课。参与这次课程的包括美术学院和为先书院的约380名大一本科生,教学团队则由两个学院的38名教师和助教组成。

《创意设计》

在这次跨学科的实践中,被突出的是设计思维与工程思维的交叉融合,涵盖了设计学、社会学、生物学、工程学、材料学和计算机等多个领域的知识,AI辅助设计也被植入到课堂中。

在训练课题《可生长的时间》中,同学们基于不同植物的形态、结构、材质等生长特性进行探索,揭示其内在规律,然后发挥他们的想象力,通过设计、工程思维的融合与协同创新,实现课题的最终目标。其中一个小组根据“跳舞草”具有与环境互动机能的启发,设计出能与人互动的“Life Hug”抱抱熊,可为面临孤独、焦虑等困扰的人们,提供心灵的慰籍和疗愈。另一个小组则从“山荷花”花瓣遇水变透明的生物特性中获得灵感,合作开发了可在水雾的作用下改变透明度的建筑材料,让建筑空间能根据需要改变其透明度,以实现与环境的隔离或融合。

雕塑系主任、《素描艺术》课程负责人陈辉认为,清华的特色就是宽口径,因为它有工科的背景、理科的背景以及艺术文科的背景。“学生们更应该是多元的、面向未来的、开放的,而不是拘泥于传统的艺术表达。”

《素描艺术》

艺37班叶精益同学表示,“每一节课都有全新的内容,有大量的动手尝试空间,在相互交流作品时,时常给我带来震撼的视觉体验,大家的创造力都得到很好的激发。我觉得这是门生动有趣的课程,少了许多束缚感,甚至有返璞归真的感觉,充满惊喜。”

艺34班杨一淦同学谈到,“老师总是鼓励同学们表达创作过程中的内心所想,打破不同风格之间的隔阂与偏见。评画环节时,大家多元的画面也极大启发了我,给予我为了表达自己而努力画下去的动力。”

05.未来何往:培养AI时代的“决策者”

面对人工智能技术的迅猛迭代,艺术与设计教育改革面临诸多挑战。例如,不同艺术与设计专业对于“内功”与“通识”的需求与认知存在差异,如何平衡专业课程和交叉学科课程的比例及内容?哪些才是艺术与设计专业最核心的考量指标?什么才是实现艺科融合的有效途径?

教育不回答所有问题,但它照亮寻找答案的路。

杨冬江认为,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不断发展,未来设计师的核心价值将更聚焦于创造性思维、复杂情境判断与审美引导等高度人性化的知识系统,通过人类特有的认知洞察与文化敏感性来引导人工智能的设计决策过程。“譬如,在AI生成的成千上万把椅子中,通过对功能、色彩、材质、流行趋势等的综合判断,挑出最好的那个方案。我们要培养这样的决策者。”

《学术探知》

在全球艺术设计教育面临AI冲击的今天,并没有现成的模式可循。清华美院的教改,更像是一场没有地图的远征。但它指向一个清晰的信念:无论技术如何迭代,教育的核心始终是——人。

实行教改,正是为了让学生在这场没有边界的学习中,找到独属于“人”的坐标。

覃川也坦言,目前教改仅三年,尚未完成一个完整的培养周期,成效如何仍需时间检验,“这个周期会比较长,或许至少需要10年。但从目前的进展来看,改革方向已得到广泛认同。”

他透露,学院正在对于已开设的课程听取多方意见,尤其是学生的意见,以进一步优化课程设置与教学体系。


资料提供|教学研究中心

特约撰稿|戴轩

特约编辑|张桂森

图文编辑|陈洁 罗雪辉

审核|王晓昕

© 2024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

北京市海淀区清华园1号清华大学美术学院

100084

© 2024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