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每日电讯》2026年5月15日刊
2022年，习近平总书记在殷墟遗址考察时指出：“中国的汉文字非常了不起，中华民族的形成和发展离不开汉文字的维系”“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为我们保存3000年前的文字，把中国信史向上推进了约1000年”。
2025年4月12日，第16个联合国中文日前夕，陈楠所策划的《笔触之艺：中国古文字视觉艺术展》在位于著名语言学家、破译古埃及文字的商博良的故乡，法国菲雅克市的商博良世界文字博物馆开展。
参观者随着据甲骨文“见”字所创作的IP吉祥物，流连于由甲骨文与世界各国文字交织对照的“艺术迷宫”中，通过欣赏中国古文字创作，了解中国古文字艺术的奥秘与传统文化的魅力。这是这座博物馆首次迎来汉字艺术大展，是促进文明交融互鉴的一个缩影。
作为教育者，陈楠是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在清华首开通识课程《中国汉字设计史》；作为研究者，他所著的《中国汉字设计史》《汉字的诱惑》两次获得教育部人文社科优秀成果二等奖；作为艺术家，他是北京奥运吉祥物“福娃”的设计者之一，以“甲骨文字绘”探索传统智慧与现代艺术的交汇点；作为策展人，他所策划的甲骨文创意设计展走过十余个国家和地区，近期更走进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
从一度成为“小圈绝学”到越来越被国内外大众所认识和喜爱，陈楠已耕耘古汉字现代化设计30年，他的实践引发了“蝴蝶效应”，把神秘的甲骨文推向潮流先锋。
陈楠站在作品《从军行》前，该作品被中国文字博物馆收藏
陌生的方块字
“汉字早已超越记录语言的工具属性，更成为中华民族文脉的核心载体，若要选出一条串联古今中国人文化认同的纽带，汉字就是那条‘不曾中断的线’。”
而陈楠与这条“线”的结缘，则始于设计界思潮激荡的20世纪90年代。
1991年，陈楠求学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今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毕业留校任教至今。在教学工作的同时，他深入研究汉字设计。“汉字是中华文化最重要的载体，而甲骨文是‘汉字的源头’。甲骨文兼具象形与书写的双重属性，其蕴含的质朴精神和结构意识，不仅奠定了3000年来汉字发展的基本范式，更深刻塑造了中国人的世界观与哲学观。”通过与李政道、华君武、吴冠中、常沙娜、袁运甫、韩美林、刘巨德等一批名师的交往学习中，陈楠开始求索这一影响设计未来的重大命题，投身“传统与现代对话”“科学与艺术融合”的设计新浪潮中，甲骨文的活化创新成为他的重要课题。
走进陈楠位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工作室，迎面可见一面五联硕大屏风。这组屏风以五个与汉字深度关联的传统符号为切入点，是陈楠倡导研究型设计的集中呈现。
陈楠设计的组合镂空屏风
这组屏风仍占据陈楠工作室的重要位置。作为一位身体力行的设计师，陈楠创作的甲骨文作品难以计数，有的庄重有的轻快，有的宏大有的精微，但它们都以不同形态叩问着不变的主题——以汉字为窗追溯中国人的文化根脉。
“时尚”的古汉字
甲骨文发现至今的120多年来，虽然学术界甲骨文研究成果丰硕，然而对大众而言，甲骨文仍显得神秘和遥远。
陈楠与学生讨论甲骨文设计
1995年，刚刚留校的陈楠受学院委托，承担起李政道倡议设立的中国高等科学技术中心的视觉设计工作。在陈楠的观察中，以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而闻名的李政道先生是一位人文艺术修养极高的人，在交谈中总是畅谈哲学、艺术与科学的关系，并且还有视觉日记与手绘写生的习惯。
一次，李政道先生向他介绍一幅为物理学术会议海报准备的书法手稿“格”字，讲解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格物”与物理学的关系，给陈楠留下印象的深刻。
1999年11月，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并入清华大学，更名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李政道与吴冠中两位先生共同发起首届“艺术与科学国际作品展”。正是基于这个契机，参与展览视觉设计的陈楠，开始尝试探索甲骨文创新设计路径。
此后，沿着这条思路，陈楠先后完成甲骨文字库、文字画、《甲骨文宇宙》《甲骨文二十四节气》等大量艺术设计作品，还与中国工商银行合作设计《甲骨文生肖信用卡》、与央视共同开发《甲骨文贺岁》互动小程序等，用平面设计、数字艺术、装置艺术、架上绘画及文创衍生品等形态，构筑起自己的甲骨文现代设计脉络。
陈楠与自己所创作的大型沉浸式作品《甲骨文宇宙》
2017年，陈楠推出“汉仪陈体甲骨文”字库，策划在当时具有时尚气息的798艺术区举办个展。“我希望看到，古汉字设计能不能得到年轻人的喜爱。”展览当天，场馆爆满，证明传统题材在经历现代设计的唤醒后，完全能够“自由翱翔”。
2018年，陈楠在湖北省美术馆举办个展《汉字·格律》，系统阐述了他的“格律设计观”，这也是该馆举办的首个设计师个展；
2025年，陈楠所策划的《笔触之艺：中国古文字视觉艺术展》来到法国商博良世界文字博物馆，走进世界级文字艺术殿堂；
今年春节，陈楠团队推出马年甲骨文表情包，获得网友广泛传播，围绕生肖、婚庆、职场等年轻人关注的话题结合甲骨文创作表情包，已推出大约20套；
陈楠创作的甲骨文字绘《十二生肖》
2026年4月，陈楠所策划的《汉字智慧：中国汉字文化设计传播展》走进位于巴黎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在联合国中文日展示“汉字”的魅力。
永恒的中国字
许多人觉得，以甲骨文为代表的古汉字，是封存在博物馆里的“遗迹”，与现代生活相距甚远。“其实，这些曾见证中华文明青少年时代的符号，至今仍活跃在我们身边。”
“过去我们认为汉字的演进是线性迭代的，但实际上，各种字体的存在是并行的，它们伴随着中华文明文化活动的繁荣，在书画、刻印、艺术字、民俗装饰等细分领域保存至今，从未断绝。”陈楠说。
“这是中国字包容性和生命力的一个侧影。”在陈楠两本最重要的汉字设计著作，分别于2007年、2021年出版的《汉字的诱惑》和《中国汉字设计史》中，都以“汉字的生命力”话题作为开篇。从构思《汉字的诱惑》算起，两本书创作跨度近20年，接续记录了陈楠对汉字发展历程，以及汉字广泛影响的观察和思考。
陈楠在编撰《中国汉字设计史》时的书稿
在《汉字的诱惑》中，陈楠提取出字源、字脉、字法、字圣、字器、字阵、字绘七个关键词，以汉字为线，串联起辽阔的文化时空。“从书名就能看出，我刻意回避学术化的标题，就是希望这本书能被放在畅销书架上，让汉字的‘诱惑力’被每个使用者看见。”
而《中国汉字设计史》作为一本“大部头”，则在《汉字的诱惑》的基础上再进一步，将汉字的“正体、草书、读音、装饰”四大演变发展线索，首次以设计学的视角梳理汉字发展的历程，从而初步划定“中国汉字设计学”作为一门独立学科的边界与研究范畴。
陈楠著作《中国汉字设计史》
值得关注的是，陈楠在《中国汉字设计史》中用大量篇幅讲述了汉字与技术进步的关系。“数千年来，我们的书写工具不断更新，从原始时代的雕刻涂抹，到封建时代的书写篆刻，到机械时代的活字印刷，再到信息时代的激光照排和输入法——汉字一次次适应着变化，并且顺势而行，发展出草楷宋黑等字形字体，也衍生出简化字、拼音化等汉字现象。”章节最后，甚至集录了过去文字学研究中极少着眼的互联网时代汉字现象，把“表情字”“AI生成字库”等时新内容囊括进来。
陈楠说起自己一个小观察：作为策展者，他常常“潜入”自己所策划的展览，观察人们的表情和评价。看到许多小朋友，他们抬头看得认真，吃力但是热闹地分辨着那个甲骨文是“日”还是“月”，这个甲骨文是“虎”还是“鹿”——这场景让他感动不已，“这就是生生不息的汉字”。
《了不起的甲骨文》香港展览现场
了不起的中国汉文字
有学者指出：“守住文明之本，必须守住文字。守住中华文明，必须守住汉字。”
“今天，在商业标志、公共景观、古风服饰中，古汉字已是随处可见的设计要素，此外，甲骨文儿童绘本、相关文化自媒体的兴起，以及海外‘汉字叔叔’的科普回流国内等，也是同样鲜明的指征。”更令陈楠振奋的是，中小学语文教学开始涉及构字法，“在古代教育中，文字学被称作‘小学’，现在，‘小学’真正开始回到了小学课堂”。
陈楠为儿童和甲骨文爱好者设计的文创《甲骨文学习模板》系列
这些巨变，离不开陈楠等一代代设计师的努力，其中2008年北京奥运会则是中国设计界从“向西方看”到“向传统看”
转向的重要节点。会徽以篆刻印章为核心元素，项目标识的灵感源于甲骨文与金文的线条。陈楠参与设计的吉祥物福娃，凸显了传统与现代的结合。北京奥运会相关设计的空前成功，也带领中国传统文化符号走向设计界乃至大众目光的台前，陈楠荣幸成为一名奥运火炬手。
陈楠参与北京奥运会火炬接力
近年来，随着中国国际影响力持续扩大，海外策展邀约和著作外译日渐增多，陈楠把目光转向古汉字对世界的价值。
2016年，韩国著名设计师安尚秀来华讲学，在书店偶遇《汉字的诱惑》，“对方非常兴奋，竟然主动联系到我，并推动了该书在韩的翻译出版，亲自作序推荐”。
2025年，陈楠所策划的《笔触之艺：中国古文字视觉艺术展》在商博良世界文字博物馆开展。“开幕选在节气中的谷雨，传说‘仓颉作书，而天雨粟’，是对汉字起源的致敬。”
商博良博物馆《笔触之艺：中国古文字视觉艺术展》展览现场
这座博物馆以收藏世界各国古文字文物和艺术品而闻名，不同文明的文字隔着展柜遥相对视，其本身就是文明交流的隐喻。作为策展者，如何以这些文字为材料，帮助外国参观者认识“遥不可及”的甲骨文，理解其背后的文化精神？这成为陈楠回答“古汉字促进跨文明对话”新课题的试验场。
在与馆方充分沟通后，他将自己的甲骨文作品置于博物馆常设展柜中他国文物旁，比如在古埃及、古印度、玛雅等文明的动物文物之侧，被对应地摆上“鹿”“象”“虎”等甲骨文字形雕塑。“这种散点式的‘闯入’，实现不同文明思维的‘同题共解’，形成西方人亦能读懂的对比和对话，整座博物馆由此化作一座万花筒般的世界文字‘迷宫’。”
在商博良博物馆，甲骨文摆件与其他各国文物之间形成“同题共解”
博物馆本是一座城堡，其楼梯转角立着一面高大的中世纪古墙，陈楠为此设计了一幅近十米高的大型壁画。画面以甲骨文字描绘仓颉造字的叙事场景。展览在菲雅克引发热烈反响。
在商博良博物馆展示的巨型条幅
2026年4月的联合国中文日，陈楠所策划的新展《汉字智慧：中国汉字文化设计传播展》走进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文明对话之声以甲骨文为媒，继续在更高更远更深处回响。
2026年国际中文日，在位于巴黎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汉字智慧：中国汉字文化设计传播展》开展
从原始洞窟里的手印刀刻，到神话中的造字者仓颉，到历史长河中的文坛巨星，直至今天的每一个汉字书写者……汉字，是中华民族用长达数千年的时光，合力建造的一座了不起的精神长城。
而陈楠所做的，就是用现代设计提醒每一位汉字使用者，笔下的每个小小方块字里，潜藏着怎样的历史年轮，与如何书写未来的古老智慧。
图文来源 | 转载编辑自 新华社每日电讯
记者 | 陈琰泽
图文编辑 | 陈洁
审核 | 王晓昕
